凡煙小說

第42章 未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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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I’m just different。”

由於回憶喚起的那支舞蹈,於斐已經很久沒有跳過,但卻仍舊能夠描摹大致的動作,對他而言意義覆雜的歌曲們,不論哪首都有樂時的影子,朝夕相對的日子原來能夠這樣深刻,感情和音樂一樣都能深深鐫刻進靈魂之中。

經歷了首輪淘汰的F班教室,已經不太有人願意造訪,只開著一半燈,光線昏沈暧昧。但於斐還是願意多走一段路,留在曾經生活的最低處,盡管如今的生活並不比當時好多少,但至少有了能夠企望的光。

與。

夕。

團。

對。

他擦了一把發際的汗水,看著鏡子前的自己。

褪去了佯裝堅強的笑容,假作玩味的瀟灑,漆黑的疲勞在深夜裏蔓延。沒有精致細膩的妝容,也沒有光彩四射的包裝,他的臉甚至顯得模糊平凡。

鏡子裏投射出一抹走道上的光影,如同晚班地鐵的窗口一明一滅,有人輕輕吸一口氣,門哢噠一聲合上了。

於斐一怔,下意識繃緊的後背隨著呼吸放松地一躬,他盤著腿坐在地上,左手揉按著右手的手腕,連聲音也隨之松弛成溫和的語調:“你練歌?”

樂時低低應一聲,嗓音有些疲勞的沙啞,他也坐下來,錄音室有空調,鏡子裏的他顯得清涼無汗,相比之下,自己簡直是狼狽到了極點,但二十歲出頭的人總該多流點汗,也該多摔點跤。

樂時把手邊一個塑料袋子打開,照著鏡子的投影拆眼睛的紗布,縫合傷的針腳痕跡已經逐漸變淡,傷口消了腫,留下一道多腳小蟲一般的痕跡。那是順位發表的第二天拆的線,樂時算是愈合速度驚人的類型,像某種自愈能力頑強的小動物。

盡管如此,於斐每次看到,心裏都難過得要滯上一口氣,郁郁悶悶地發著痛。

於斐的手一動,眉頭輕輕一皺,輕聲說:“你當時為什麽擋著我?”

樂時看了他一眼,回答不鹹不淡:“我沒想擋著你。”

他向來不太會說溫暖體恤的好話,不論多痛多累都風輕雲淡,註意到於斐楞楞釘在他面上的目光,其中的感情熾烈洶湧,是坦誠率真的心疼難過,樂時彎了彎唇角,放松地補上一句話:“換句話說,潛意識裏只想保護你。”

“你別這麽說……”

樂時的手一下被握住,於斐的手心有些微潮的汗意,似乎還有隱隱約約的顫抖感覺,他嘆了口氣,將手裏的藥棉和藥膏擱下,轉過頭,與於斐認認真真四目相對,對方感動得眼淚汪汪,滿面哭相,樂時無可奈何評價一句:“你這個表情很醜。”

於斐這才尷尬僵硬地抿了抿嘴,笑了一下,說:“我幫你塗藥。”

樂時沒說話,把藥塞進他手裏,他拙手笨腳地拆棉簽,小心翼翼沿著傷痕塗抹,透明膠質的濕潤藥膏留下淚漬一般晶瑩的痕跡,眼角時而微微地一跳,於斐的動作有點別扭,於是用另一只手的手掌輕輕托住樂時的半張臉。樂時微微一動,於斐以為他是討厭身體的接觸,手腕一縮。

樂時仍舊一言不發,只是呼吸有點兒緊張地一收,他垂下眼,面側追逐著溫暖的掌心,極輕極輕地一蹭,是緘默無言,但又發乎情切的示好,與從前關系親密時別無二致。於斐一楞,無奈苦笑地揶揄:“他們說你像貓,還真是一模一樣。”

樂時擡眼看他,幹凈靈明的一對眼睛,即便有彎曲古怪的一道傷痕,也難掩其中深夏靜水一樣的涼意,分明又不具攻擊性,流蘊著信賴平和的溫柔。描摹眼尾形狀的藥氣散了,於斐轉而捧著他的臉,微微發著冷的皮膚帶著某種漸漸潮濕的熱意,於斐的心一靜。
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低啞而靦腆,像是犯了錯誤的孩子,生澀地道著歉:“我從前啊,總是得過且過,只有遇見了你,才發現世界上原來還有這麽喜歡舞臺的一個人。累得一句話也不說,痛得扶著墻幹嘔,可一旦音樂響起,還是義無反顧去體驗,去享受。”

“你走之後,我也遇到過很多人,也唱,也跳。但我卻想,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像你這樣了。”

樂時看著他,依舊是靜謐深沈的眼色,於斐以食指勾了勾他的鼻尖,輕聲說:“樂樂,把眼睛閉上吧。”

對樂時而言,這是沒有半點狎昵意味的邀請,能激起無數或平淡無奇或溫暖安慰,至於歇斯底裏,焦躁瘋狂的回憶。

樂時閉上眼睛,他的後脖頸被一雙手動作溫柔地扣住,輕輕地摩挲一下,他的每一個小習慣樂時都記得清清楚楚,以至於被觸碰時,脊背溫然竄上一股熱流,是汗毛直豎的敏感。身體的想念是不會說謊的,從那個隱秘的深擁開始,他就已經明白了。

於斐輕輕吻他的嘴唇,他在合眼的黑暗裏能夠感受到運動後潮濕溫熱的汗氣,但那唇卻是幹燥的,有些粗糙的角質輕輕摩擦,有細微的電流從薄汗的脊骨麻癢地升起來,細細竄進四肢百骸裏,樂時打了個輕微的冷顫,這顫抖引發了心臟的收縮,他聽到自己的心腔極其用力地撞起一聲巨響,像是某種從高空墜落的重物,而他也在墜落。

於斐調整了一下角度,指尖擦過他的耳尖,第二次接吻沒有試探的意味,卻是所有的猶如從前,相碰時是生澀一咬,隨後是柔軟溫和的含吮,觸碰與深入是有力而難以拒絕的,異乎尋常的熱切在此刻才抽絲剝繭。

樂時的眼角有熱意,他不打算睜眼,否則那灼燙會冷凝成情不自禁的熱淚。他艱難地做出吞咽的動作,喉嚨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顫抖地一滾,有細碎的氣音隨之遺落而出。他感受著這個親吻的形廓,是幹燥的唇紋,收緊的手掌,促急不耐的抵死糾纏,和吞聲窒息的模糊回應。

他在無止境地下墜,直到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傳來無盡的震響,那是無數回憶的火光綴連的昨日,在他回想起來的某個瞬間,就會連續遷延地震動、膨脹、爆炸,心裏有四散的氣流托升。

於上升漂浮的緘默無聲裏他想到愛,睜眼的瞬間他想與面前的人永遠在一起。

他的心其實早就傾斜,早在那個暴雨呼嘯的夏夜,他就在吶喊般的歌聲中將平穩人生的天秤徹底摧毀,但當他知道他再也沒有機會能夠和於斐並肩站在一個舞臺上,到處都是死路不通的未來對他大門緊閉,他內心的驕傲與自尊處處碰壁,對舞臺的追逐使他看見了夢想的本質。那段時間他們曲解、爭吵、歇斯底裏,身懷愛意卻要徹底斬斷這關系。

樂時以為他們就此分道揚鑣,但於斐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的面前,仍然狼狽不堪地站在流言蜚語的風雨之中,毅然決然地摔碎名為冠冕的枷鎖,向他平靜地發出“我還是喜歡你”的吶喊。他決心的重圍就這樣輕易分崩離析。

無論是追溯過去,或是走向將來,他將仍舊與他在一起。

楚湘東在宿舍門禁前一小時,照例去了集訓地外不遠處的便利店,也照常地買了一份青瓜口味的運動飲料。放在近窗的吧臺座位上,百無聊賴地交扣著手指,他的心情很好,不僅僅是因為第一次順位結果,還因為他一直當作眼中釘的人排名跳水,眼看著到了第二次淘汰的末位,只要再加把勁,一個月之後就不用見到那張他厭憎了一年多的臉了。

約莫十分鐘後,隨著便利店自動門悅耳的鈴聲響起,一個帶著黑色口罩,身量矮小的雙馬尾女孩,哼著最近大火的《千禧年少年少女》,看似隨意,但卻有意無意地選擇了靠近他位置坐下,一部手機滑到他的面前。

他不著痕跡地將手機收進袖子裏,離開了便利店,在溽暑悶熱的暗角裏咒罵一聲近日來的紅色高溫,在沒有攝像機與人眼窺視的地方,他打開了手機。

雖說集訓地不允許任何練習生攜帶手機,違者會受處分,但他仍舊保持著這樣的習慣,畢竟靠著公司大行方便的人比比皆是,也不差他一個。他首先向經紀人打了一個電話,匯報重點觀察的練習生的動向。

所謂的重點練習生,就是人氣特別高的、排名上升特別快的,與他覺得危險的人。HP在於斐走後給了他十二分的關照,凡是榜上有名的人,或多或少都品嘗過群情激奮的味道,踩一捧一本就不是粉絲的專利,在資本的操作下,所有昨日光彩,今天都能夠摧枯拉朽地消滅。

他壓低聲音,問道:“姐姐怎麽看這次順位發表?”

那頭的女聲冷漠回答:“之後的排名會有劇烈的變動,娛樂公司們是決不允許有這麽多個人練習生躋身高位圈的。你說的那些人——無論是唐之陽,還是於斐,”楚湘東的眉頭一皺,陰暗之中表情模糊,“他們之中只能出道一個人。”

“WMC也只能出道一個人,小公司甚至爭取不到出道位的鏡頭,所以你不必過於擔心萬幸和樂時。至於周望嶼身後的3M,那是無法撼動的巨頭,希望你和他打好關系。至於江河身後的鳳凰娛樂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不必多作理會,但請你不要得罪他們。”

“之後的位置測評舞臺是什麽,我已經知道了。但不能全部透露。Vocal位可以選貝錦老師的《雪國》,畢竟是我們公司的人,對你也會特別優待。你在上一個公演舞臺裏已經不是C了,這一次必須要拿到Center。”

楚湘東在黑暗裏跺了跺腳,又小聲說:“我要看組裏有誰……”

“你對自己沒有信心?”

他欲言又止:“不……我……”

女聲毫不留情,帶著戲謔嘲諷的意味:“於斐走後,無論是創作力還是歌唱的實力,你在HP的同年練習生裏都是數一數二的,當初上《創偶》,也是你信心滿滿地毛遂自薦。怎麽,才過了不到一半的賽程,就開始心裏打鼓了?”

楚湘東果然被來自公司內部的嘲諷一激,當即說道:“我會拿到《雪國》的Center的,姐姐放心。”

女人笑了一聲:“期待你的表現。還有什麽要說的嗎?”

楚湘東趕緊抓住這寶貴的一點時間,問道:“於斐下一輪可以淘汰嗎?”

“風向不變的話,可以。”

得到了篤定的回答,楚湘東緊繃的弦終於放松了,仿佛聽到了莫大的喜訊,他壓抑著心中的幸災樂禍,從HP凈身出戶的他,一無所有的他,用什麽來對抗粉絲的流失和下降的名次,曾經替他撐腰的闞前輩,也宣布終止活動——果然他就是災星,和他相關聯的人,都得不到好的下場。

楚湘東禮貌恭敬地回覆一句“謝謝姐姐,晚安好夢”後,陰影裏亮出小小一方冷光,他熟稔得撥打一個號碼,第一次沒有打通,他的鞋尖不耐煩地敲擊著地板,第二次的等待聲已經讓他煩不勝煩,在無人接聽的邊緣試探幾次後,那頭傳來了嘈雜的音樂聲,與運動鞋摩擦地面的尖銳撕扯聲。

模模糊糊的人聲響起來:“我接個電話。”

“你怎麽現在才接?”

那頭的聲音十分抱歉:“楚哥,在練習。明天月評。”

楚湘東的聲音帶著粗暴的不耐,單刀直入地問道:“上次叫你去做的那件事,做了沒?”

“你說那個音源母帶?公司的錄音室沒有痕跡,除了你拿走的那一段,我都刪幹凈了。”

楚湘東點點頭,漫不經心地回答:“我替於斐謝謝你了。”

那邊似乎有人叫了一聲,那名練習生響亮地回答一聲:“張哥,我馬上回,下樓買個水。”隨即緊張地壓低聲音:“張嵐叫我了,還有事嗎?”

“沒了。”

那頭小心翼翼裏帶些諂媚討好:“那月評的事情……”

楚湘東不屑一笑:“你放心吧。”

感激涕零:“謝謝哥。”

“掛了。”

楚湘東刪除通話記錄,又在微博的超話廣場上逛了一圈,相比上一次閱讀量更多,話題下的轉發也生機勃勃,他仍然熱度不減。他喃喃自語道:“沒關系,沒關系。能出道的。”

他的票數和前幾名的差距不大,只要後期虐一波粉,再炸出幾個正面話題,就一定可以高位出道。他受夠了處處被人打壓轄制的感覺,無論做什麽事情,他都要出道。虧得是這樣的公司,眼前的阻礙慢慢變少,前路似乎一片坦蕩。

那些見不得人的秘密,就像一筆被永久刪除的數據,永遠埋沒在黑夜中最好。走到現在,他早就明白這個圈子骯臟得簡直容不下夢想發出半點光芒,要留到最後,只好不擇手段。

他是被逼的、他是被逼的,一切都是那個人的錯。

楚湘東在心中為自己的不公抗訴,將手機隨手扔在便利店旁的垃圾桶蓋上,雙手插在褲兜裏,邁著輕快悠閑的腳步,向集訓地走去。

無論如何,他的未來,一片光明。

作者有話說:

謝謝觀看!我寫了二十萬字他們這才純情啵嘴(親媽按頭)。那個雙馬尾妹不知道有沒人認出來,就是之前送刀片那位。東東開始立flag了嘻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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